凡煙小說

第28章 說散就散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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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世”這件事,書本上寫的總是沈重的、悲戚的,可放在身邊來看,趙清晏理所當然地想起三天沒個消停的靈堂、劣質音響擴音出來的勁爆舞曲,以及徹夜的麻將。無論是誰去世了,總意味他或她和親朋再無法見面,如何考慮都是件極端悲哀的事,趙清晏直至現在也沒明白為什麽靈堂裏要請人來活躍氣氛。

對他而言,“死”是件可怖的事。

第二天他們被帶去靈堂的時候,趙清晏還沒能完全接受這飛來橫禍。靈堂就設在小院門口的空處,沒有印象中熱情洋溢的喊麥,也沒有電視裏的哭哭啼啼。大家都穿著深色的衣服,或是在上香或是在抽著煙閑聊。

這裏面只有羅小山在哭,尤其引人註目。

她哭的聲音比平時說話聲小得多,斷斷續續,可憐得要了命。羅小川跪在她身邊,雙眼通紅,眼下烏青一片,一看便知是徹夜未眠。

趙清晏心底湧起一絲絲莫名的害怕。他悄悄看了眼池嶼,池嶼緊抿著嘴唇,很明顯地在隱忍著情緒。他大概是觸景生情,想起自己母親去了的那時候。趙清晏仍然記得,女人死得涼薄,沒有靈堂也沒有祭禮,好像冬日裏凍死了只流浪貓那樣令人惻隱卻又稀松平常。

羅香蘭的親人只有跪在堂前的一大一小,趙夫人熱心腸地招待著街坊鄰居,安排著各種各樣的事。羅小川才念高三,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,傷心不說,還手足無措,幸好還有趙家大人幫襯。

他看了看池嶼,又轉回去看看羅家兄妹,心裏的不安感越發強烈起來。他該說什麽,“節哀順變”或者“人死不能覆生”?他一方面是難受的,以前每天都見面的鄰居突然人就這麽沒了,真的很難受;一方面又是害怕的,害怕說錯一句話,做錯一件事,而惹怒沈浸在悲傷中的兄妹倆。

趙清晏怕錯,從記事起就特別怕做錯。

就在這時候,救星到了——趙夫人一扭頭瞅見他們倆來了,連忙放下手頭的事情走了過來:“小晏小嶼,快,快過來給羅阿姨上香,送羅阿姨一程。”

此時此刻趙清晏都沒了餘裕去看池嶼的神色,他被趙夫人推著往前,很快就到了蒲團面前。羅小川披麻戴孝,再見到他和池嶼的時候十分勉強地扯起嘴角。那副故作輕松的樣子把疲累感展現得更甚,趙清晏跪在蒲團上,接過趙夫人遞來的香,學著大人們的模樣拜三拜,再將它插進案臺上的香爐中。

羅阿姨的遺像就在擺在那兒,是難得一見的一張笑容滿面的照片。

“去扶小川起來,快。”趙夫人輕聲招呼著。

他依言照做,還沒思量好是哪句措辭更合適,身後池嶼已經接著上香,然後走到他的身邊,沖羅小川道:“節哀。”

池嶼說得那樣自然,趙清晏用餘光看他——池嶼臉色也很差,跟羅小川有的一拼。後面還有街坊要來上香,羅小川只是點頭“嗯”了聲,又跪回蒲團上,等著重覆這些儀式。

趙清晏憑白覺得,羅小川肯定是已經哭過了,興許昨晚哭了整宿。

爾後就沒他們倆什麽事兒了,他們在旁邊站著,等著接下來大概有什麽流程需要做,又或是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人該陪陪他們兄妹。趙清晏感覺自己跟池嶼就像兩塊木頭,被趙夫人推著該幹嘛幹嘛。

但這天晚上,他們還是來幫忙守夜了。

大人們開了兩桌麻將,他和池嶼就陪著羅小川,而小丫頭已經累得被抱回家睡覺了。他們圍著火盆坐著,大約趙夫人的本意是讓他倆陪著說說話,可羅小川沒開口,誰也不吭聲。

直到羅小川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,不太熟練地點上。

“小川哥你……”趙清晏脫口而出,想問問他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,羅小川晃了晃手裏的打火機,很無所謂地說:“我一直都會啊,我只是不抽而已。”

“……現在抽也沒事了,沒人罵我了。”

這話裏的苦澀不輕不重地敲在趙清晏心頭。

他收了聲,靜靜等待下文,可羅小川沒再說,反而池嶼問了句:“……要搬的房子找好了麽。”

“還沒,”羅小川說,“就這麽走了,真是不負責。”

池嶼該是更能和此時的羅小川感同身受那一個,趙清晏在旁邊顯得多餘。

池嶼沒有他那些“顧忌”,完全不像個初中生似的詢問起以後來:“……那以後打算怎麽辦。”

羅小川說:“還能怎麽辦,她說走就走,我還得照顧小山。”

說著,他抽著煙,像以前叼著棒棒糖似的,又帥氣又成熟地說:“男人就得照顧女人啊。”

趙夫人感嘆世事無常,趙清晏覺得心裏發悶,然而大家各有思緒,著實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離世而悲傷,可又沒人會像羅小山那樣痛哭流涕。於是羅香蘭火化那天,趙清晏只記得大家沈默的樣子,既顯得冷漠,又處處是無奈。

趙家可以說是個十足的好鄰居,後面的事情趙氏夫婦幾乎一手全包,還給他們租了好的房子,盛情邀請兄妹倆以後來趙家過年,可羅小川婉拒了。

羅香蘭去世後,羅小山幾乎沒再好好說過話。

搬進出租屋的第一晚,羅小川把她安置好打算關燈去客廳休息的時候,羅小山忽然喊了聲:“哥……”

她從小到大叫“哥”的次數屈指可數,叫得羅小川都楞了楞。他坐在羅小山床沿輕聲問:“怎麽了?”

黑暗中羅小山從被窩裏伸出手,抓住了他:“……我沒有媽媽了。”

羅小川一怔,回握住她:“我也沒有啊,但你還有哥呢。”

他穿得單薄,手也涼,說完這句就將妹妹的手塞進了被窩裏,再替她掖好被子,不太習慣地柔聲哄她:“反正,你哥我會照顧你,萬事有哥在,什麽都不用想,知道嗎。”

“嗯。”

羅小山這才安心地松開了手,羅小川出去帶上門,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陣呆。

有件事趙清晏是猜錯了的——羅小川從頭到尾都沒掉過一滴眼淚。從羅香蘭在單位倒下、通知到羅家兄妹去醫院,再到確認死亡……災禍像臺風似的席卷而來,又匆匆而過,他壓根沒有來得及好好哭一場,也不敢在妹妹面前哭,生怕自己表現得不值得依靠。

而就在這一刻,一切塵埃落定,羅小川坐在陌生的房子裏,終於卸下偽裝,捂著臉小聲啜泣起來。

他怕哭得太大聲被妹妹聽見,忍著聲兒卻控制不住肩膀顫動。

這一整個冬天,羅小川都沒再去網吧上網,甚至連同學的面都沒見過。羅小川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大人,比身份證上那個法定成年靠譜得多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好妹妹一天的口糧,然後往附近工地搬磚。

搬磚是真的搬磚,累得死去活來,能有六十塊。

兄妹二人默契十足地誰也沒問對方這一天天在幹什麽,羅小山乖巧到會把碗洗幹凈,還會掃掃地,跟之前那個囂張跋扈的小丫頭相比判若兩人。過年的時候羅小川回來得比平時早一點,還拎了兩盒盒飯回來——比起他平時做的清湯寡水,盒飯簡直是帝王級奢侈享受。

兄妹倆對面而坐,羅小川邊吃邊說:“吃完帶你出去放煙花哈!”

“不去,”羅小山皺著眉,怪滑稽地說,“我已經長大了,不喜歡放煙花了。”

“讓你放就放,說那麽多幹嘛。”

“說不放就不放!!”

他倆吵了半晌,又莫名其妙地住了嘴。羅香蘭的遺像就擱在餐桌上,像是在看著他們吃飯。

最後羅小山還是被拎出了家門,羅小川叼著煙給她買了五塊錢煙花,一塊兒去了球坪。

這一年的除夕,王不惑沒在,趙清晏和池嶼也沒見人。球坪裏每年都有新的小孩加入,總是不缺熱鬧的,可他們倆盯著手裏的煙花,怎麽看都只看出蕭條的味道。

羅小山癟癟嘴:“我都說不放了,不好玩!”

“好像是不怎麽好玩……”羅小川說著,嘆了口氣,“行吧,那咱回家。”

假期和過年,羅小川就在出租屋和工地之間兩點一線的過完了——但真正要面臨的問題才剛剛開始。

小學開學那天早上,羅小山剛起床就瞅見自家哥哥在廚房裏煮面:“羅小川你要死啦!!你怎麽沒去學校!!”

羅小川穿著圍裙,嘴裏還叼著煙,扭過頭看她:“大早上的嚷嚷什麽,趕緊刷牙洗臉去!”

他好像忽然就學會了抽煙,突然就變成了煙槍。

結果羅小川一點去學校的意思也沒有,他穿著工服把小丫頭送到學校,完全無視她的質問,一心一意替她報好名,貼心地把人送到教室門口。

“羅小川你到底為什麽沒去……”“噓,小聲點!”羅小川不耐煩地皺了皺眉,末了又無比認真地按著她的肩膀道,“你給老子好好讀,要考上最好的學校,其他的你別管,知道不?……我不來接你下課,你中午就在學校門口買東西吃。”他說完,從口袋裏摸出五塊錢塞進羅小山手裏,叮囑道:“你別買些烏七八糟的啊。”

說完這些,羅小山反常的安靜,就盯著羅小川看,眼眶漸漸紅了。

羅小川趕緊趁她眼淚珠子掉下來之前,將人調轉個反向推了一把:“趕緊進去吧你,哥走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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